六、 完成使命，光荣凯旋

　　3月8日凌晨2时，回撤的车队，拉着长长的队伍开始北撤，车箱的俩侧，架满了各种的枪支，随时可以开火。车队每行驶到一个叉口，都有纠察在路旁指挥，忙而不乱，整个越南战区，死一样的寂静，没有灯光，没有动静，也听不到枪声，只是闻到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恶臭。

　　大约是早上的6时，天依然很黑，突然，空气中的臭味没有了，闻到的是清新甜美的空气，大家都在纳闷，只听到前面的车辆在骚动，哦，只见前方出现了第1道凯旋门，哇！我们回到祖国了，凯旋门由彩布和鲜花搭成，上面写着热烈欢迎我参加对越自卫反击作战英勇的人民子弟兵胜利凯旋什么的。条幅的字还没有完全看清楚，眼泪就已经流下来了。那种亲切感啊，是不能用语言表达的，每个战士都很激动，但没有一个人在欢呼，只任由激动的眼泪尽情地流。

　　到了上午的8时，我们的车队进入文山洲马关县，哇，在县城的公路俩旁，全是人，人山人海，全是身穿鲜艳的节日盛装的女人们和小孩子们，很少见到男人，原来今天是三。八妇女节，男人们很多当了支前民工上前线去了。人们手拿花朵，喊着口号，夹道欢迎我们胜利凯旋，到了这个时侯，我们好象才刚刚学会笑，笑的还很不自然，经过了紧张的日日夜夜，表情是木木的，车上是一群沾满战争硝烟傻傻的军人，地上是欢声的海洋，女人的海洋，欢迎的人群与被欢迎的人群很不协调。

　　这个时侯，干部们跑过来，让我们整理一下军容，把枪的保险关好，都不要下车，只向群众招手致谢就行了。

　　其实，我们也没有一个人敢下车，看看女人们穿着鲜艳的节日盛装，而我们一个个人模鬼样，多少天没有刷牙、洗脸，脸上黑呼呼的，还流过泪，一道道的，双手和全身充满了火药味，最让别人甚至连自己都受不了的是身上那汗了干，干了汗的一身酸臭气，3米外都能把人熏跑。唯一令我们自己都倍感自豪的是终于可以挺直腰杆，因为在战场上，不是弯着腰，就是猫着跑，连睡觉都是缩成一团，那条倍受磨难的老腰，今天可以舒服地伸展了。

　　一路过来，沿途经过很多个凯旋门，全都是热烈欢迎的海洋。下午部队来到了文山洲。洲政府组织了隆重盛大的欢迎仪式，鼓乐齐鸣，气氛极其热烈，场面极其隆重。晚上我们就住在文山洲，洲委还放电影慰问我们。由于我们的背包都没带，老百姓给我们送来了被子，推不掉，我们只好把被子放到一边，还是穿着雨衣睡觉，但可以平躺着睡觉了。

　　3月9日，部队继续上路，离开文山洲经过开远市来到了锡都个旧市，住在冶炼厂的礼堂里，我们在这里作2线休整，万一有什么情况，可以再打回越南去。先期回国的指导员和副连长带着3排的舟车以及我们的背包等后勤物资已到达个旧市，全连又会合在一起了，每个人拿回自己的前运物资，打开背包，这时，冶炼厂的职工们抢走我们的被子和换下来的臭战衣洗去了，当时的情景还很激烈，一方面我们真的不好意思，那军衣不是一般的脏，而是很脏很臭。另一方面，职工们是有组织的劳军，也的确是出于真心为子弟兵做点什么的朴素感情，如果抢不到军衣去洗，他们一定是不会罢休的。干部们让我们不要再争了，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分批去冶炼厂的澡堂洗个痛快澡。

　　经过洗涤，一个个黑呼呼的家伙终于又现回了人样，互相对望一下子还有点适应不过来。什么叫接风，什么叫洗尘，我们体会最深。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部队除准备再战的主要任务外，还有其他几项大的活动：

　　一是各级党、政、群众的慰问，有以阿沛阿旺晋美副委员长为团长的中央慰问团；有云南省革命委员会给每一位参战人员发一枚纪念章；还有文山洲、个旧市、马关县、蒙自县等等组织的慰问。常常有文艺团体慰问演出，每晚都有电影招待。

　　二是各级作战部队的战斗总结，我32师共歼敌980多人，其中毙敌661人，缴获大批的武器弹药和作战物资。但我师也付出了阵亡118人伤316人的代价。

　　三是评功受奖，经评比、上报、上级批准，我舟桥连1排立集体3等功。1排2班，2排我6班，3排11班立集体3等功。全连有22人立个人3等功。我本人也立了3等功。

　　四是送别烈士，我营在一个临时搭建的灵堂中用白纸黑字写上“于克励、贾传胜、周越辉、王继连、扬关明等烈士的名字，向烈士三鞠躬，送花圈祭灵，烈士的遗体安葬在蒙自革命烈士陵园。

　　另椐前线侦察通报，我云南战区正面战场上的越南一方，也在调兵谴将，其中我们的老对手敌316A师被调回内线，由从老挝调回越南的敌316B师接替驻在普镂，老街市新驻116特工团，归第6军指挥。新增826团、819团、274团，还有新发现32团、54团。野战军第27师原来只要2个炮兵营增加到4 个，还增加2个反坦克营。金平前面驻有1个师，配属1个坦克营。老街313师也配属1个坦克营。各种火炮比战前增加了5倍。

　　由于现在仍然处在战争时期，仍然是枪不离手，炮不离位的状态，终因檫枪走火，误伤自己人。营部的通信员在檫手枪时，枪口对着自己的老乡工兵连的班长普云忠开玩笑，一抠扳机，子弹打中普云忠的头部，经抢救无效死亡。普云忠未能在战后享受自己的胜利成果，而误杀自己人的通信员也在日后被昆明军区军事法庭以 “误毙人命罪”判处有期徒刑3年。又因仍在战争期间，不须坐牢，只在部队戴罪服役。

　　也就在一片欢庆胜利的欢呼声中，听到最亲切的一句赞美：就是-----新一代最可爱的人。但是这一句的赞美，慢慢就让-----“可敬不可亲”所取代。因为可以通邮，全体作战军人都急着写信回家报平安，家里的回信以及“她”的回信，使军营一片雀跃。

　　然而，就是她的回信，又使我们的军人倍受打击，昨天还是欢蹦乱跳的年轻战士，当今天收到她的来信以后，立即象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似的。这种情型好象还极具传染性，一下子蔓延到整个军营，大多数有她的战士，差不多都让后方打来的“纸弹”击中，有的还伤的不轻，打中“心脏”心在流血。看着那些老兵，有的不吃饭，坐在那发呆，有的抱着枪对着天长叹，他手中的枪都压满了子弹呵，有的实在忍不住，就一个人悄悄地拿着信跑到没人的地方躲起来大哭一场。

　　来信的内容，说一千，道一万，但最后的基本意思归根到一个字“吹”。

　　我们的这些老兵，大部份来自农村，在家里的时侯，就有了“她”的这种的关系，因为年纪小，还没有结婚，不过，全村都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有的甚至还是 “童养媳”从小就住在他家，一块长大。这些老兵平常最欣慰的是常常掏出随身带着的“她”的照片，偷偷看、傻傻乐，憧景着美好的将来。

　　我们的战士他们不怕敌人的枪林弹雨，但是就最怕来自家乡那十分熟悉的笔迹的来信，不看吧，心又不甘，看吧，又怕受不了。有的战士对来信的内容大概估计到了，所以不急于看，先把饭吃完，再打开来信，看完，又是仰天长叹！我们都戏称自己这新一代最可爱的人应该改为新一代最可怕的人。美丽的“美女爱英雄”的传说，在现实生活中是美女怕了英雄。

　　我们的战士没有过错，上战场打击敌人，保卫国家安全，是我们当兵的神圣职责，况且，我们谁也不愿意去血洒疆场，用鲜血和生命去争个什么英雄来当。

　　这一股的“吹”风的杀伤力别说威力还挺大的，我军被“纸弹”击倒的战士，是以营、团为单位。据说很快就传到了总政治部主任余秋里那里，还准备与国家民政部商讨如何稳定前线部队军心的方法云云。

　　矛盾总是由俩个方面构成的，当我们又置身处地的为“她们”想一想，她们谁又愿意当英雄寡妇、当烈属。军人可以为国牺牲，这是天职所在，但凭什么让她们去受痛苦。烈士可以用一个花圈就给“打发”了，但她们活着的日子还很长很长，以后的日子怎么过，谁又会替她们着想。无奈之下，为了自己，哪怕背上不好的名声，现实一点，极不情愿地向自己心爱着的人射出“纸弹”了。

　　我当时没有她，针扎不到肉不知痛，安慰战友时尽说些不痛不痒的废话：她不愿意就再找一个啦，女人大把。说的多轻松阿，你那里知道人家是多少年的感情啊！

　　当针真的扎到我的肉体，那就真知道痛了。我就是让俩个女人重重地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
　　部队在个旧市过完5。1劳动节以后，前线的情况没那么紧张了，各参战部队准备返回各自的驻地。

　　5月10日，我32师离开个旧市，于5月14日回到了师部驻地云南临沧地区。地委又组织了盛大的欢迎仪式。

　　部队回到临沧县以后，很快，各项工作又回复正常。我连进行了人员调整，我们班长陈阳调别的班任班长，我提任6班班长。当时部队正准备从战斗骨干中提拔一批干部，副指导员黄开录代表连党支部找我谈话，透露了提干的消息，并征求我的意见。我是一口答应，并表示，只要部队需要，我一定会留下来好好干！

　　但是，当我拿到了探亲假期，回到广州之后，我就彻底地违反承诺，说什么都要退伍了。
　　回到广州，可怜的老妈见到我以后是哭比笑多，她告诉我她在我打仗的时侯是怎么过的日子：部队在打仗，没有信寄回家，家里不知道我的情况，忧心葱葱，加上社会上谣言很多，什么部队死伤很大，我们的部队多少年没有打过仗了，我军打不过越南军队等等，把老妈吓的半死。真是急时抱佛脚吧，老妈不知从那里抱来一尊陶瓷做的“观音”。每天对着观音菩萨磕头、烧香，祁求菩萨庇佑我儿无灾无难、死里逃生......

　　老妈身体不好，腿又坏了，每餐只能吃二俩米饭，当饭做好，当想到儿子在战场不知有没有饭吃，一担心，就放下饭碗哭了起来。哭累了，休息一下，再拿起饭碗，没吃一口，又想起儿在身边一起吃饭的快乐时光，再忍不住又哭了起来。就这样，二俩米饭吃了2天。有时侯，好心人来安慰老妈，说不了几句，就被老妈给骂跑了，如果你的儿子也在战场上打仗，你的心会怎么想，日子会怎么过！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儿行千里母担忧啊，何况，儿是在战场打仗呢。

　　本来，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国家经济很不发达，当父母知道儿女能入党提干，都会打心眼里高兴和支持。但现在看到打仗会死人，说不定那一天会收到烈士证书。叫老俩口以后的日子怎么过。老妈是哭着求我必须退伍，最好现在就不回去了，一家人在一起，就是讨饭，日子也是开心的。

　　也在这个时侯，另外一个女人也在同一时间闯进我的感情世界，她叫关慧深，比我小2岁，在广州军区空军后勤部军修厂工作。

　　当介绍人提出这门亲事时，当时我一点也不抱什么希望。因为我在前线有了战友们战地绝情书的教训。就见一见吧，反正无所谓，非常随便。

　　当见到了小关，眼缘很不错，是清秀清纯准贤妻良母类型，再接触一下，感觉也更不错。可就在我暗自惊喜的时侯，小关突然托介绍人给我送来一封信，我不用看，就知道信的内容，肯定是“纸弹”信。由于我早有思想准备，我无所谓，但我还是很礼貌地回了一封信给小关：讲诉了军人的情怀和使命，并感谢她这几天来的接触给我留下的良好印象。

　　来也快，逝也快，就在我已基本忘却这件事的时侯，一天晚上，小关突然来到我家，问我还愿不愿意继续与她交往？我这么一个穷当兵的那有什么资格跟人家谈条件，但我还是郑重地把我可能随时再上前线及可能提干留队的事，毫不隐瞒地告诉人家，以免误人终身。

　　在以后的日子里，那简直是快乐极了，很快就与小关确定了关系。新一代最可爱的人让我给当上了。

　　已经退伍回到广州的老乡们，无一例外反对我继续留在部队，咱们已经把孙子辈的兵役期都服完了，已经对得起国家了。广州这个华南最大的城市，多少人发梦都想进入的花花世界，你这是自找苦吃，留在那大山深处，别说人，鬼都见不多一个，赶快回来吧。

　　还是小关善解人意，她表示，能回来，最好，我会嫁给你的。不能回来，也无所谓，我会去部队看你，那你就应该放心了。被人爱，多么幸福。

　　回到连队，我是一反常态，又压床板，又闹情绪，一个子“走”。

　　指导员李庭忠尽了最大的努力想留住我，其实，我也很感激指导员的诚意，但在这人生的转折点上，我被家乡的两个女人所征服，只有对不起部队了。为此，指导员还发了狠话：在组织最需要你的时侯，还坚持要走，就把党籍留下！当然，这只是气话。80年1月，我离开了战斗的连队。

　　回到广州，在我一位当局长的老叔的活动下，找到了当时任省口岸办主任、曾当过省交通厅厅长的何明老伯的关照下，我顺利地安排到省交通系统一家大的国营单位，当上一个小小的政工干部。

　　这时的我，是年少英俊，头上还顶着光环，那些好心的老大姐、老大妈争着向我推荐她们的小侄女、外甥女。由于有了小关，又有战场绝情信的教训，她们的好意全让我给拒绝了。一段时间以来，我被她们在背后指点，这小子眼角还挺高的。

　　同样，小关那边的追求者也不少，有同事、还有干部，也是有了我的原因，也被小关拒绝了。

　　在新的工作岗位上，因为一次公伤事故，我就莫名的胸闷、心动过速，怎么检查也找不到原因。在部队驻地临沧，我也曾经去过63野战医院检查这个症状，也没发现什么问题。最后到中山医学院找到专家才查出病因：是在战场上，爆破时，爆点离心脏太近，装药太多，爆炸的冲击波造成对心脏神经的损害，没有特效药，只能通过疗养恢复。

　　当医院的报告书送到单位领导的手上，二话不说，马上安排，把我送到黄埔岛上的省第二工人疗养院休养了8个多月。直到我住院都住怕了，才跑回来。过去我们当兵，全是奉献，现在有回报了，好人有好报吧。

　　81年11月4日，我与小关参加了广州市组织的首届集体婚礼和蜜月旅行。我们还专程回到杭州，回到老部队，这时的舟桥连，营房没变，但人员全变了，连、排干部全不见了，79年我支边离开老连队时的班长万志安已经是舟桥连的连长了。

　　82年8月20日，我与小关共同的女儿赵老君在广空458医院降生，我这名还活着的烈士，从父母的小儿子，成长为部队的老兵，后来又成为妻子的老公，现在，又成为女儿的老爸，从此，我与广大的草根市民一样，过着平淡、安稳而又快乐的居家生活。